《随波逐流之神龙传奇》:第七章 赤壁约战

 

------第七章 赤壁约战------



秋高气爽,江风阵阵,在石头口停舟过夜兼大开杀戒之后,第二日晨曦刚刚透过云层,西门凛就已经下令启程,他立在舷窗前,远远望着站在船头正在听林志恒指指点点介绍沿途风光的杨宁,杨宁似是毫无所觉,正全神贯注听着林志恒在那里舌灿莲花。西门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目光继而落到手中紧握的一叠纸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这是他昨夜回来发觉杨宁抄录的山海经,常言说字如其人,他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岂料一看之下,却是令他生出更多的不安。

虽然西门凛早已经决定不论杨宁的真正身份为何,都要将他杀死,可是毕竟说许子静就是九殿下杨宁,并没有直接的证据,不过是西门凛自己的判断和观感,就是武道宗弟子的身份,也可以有别样的解释,可是看到杨宁的笔迹,西门凛却是相信,凡是火凤郡主的旧部,如果看到这几乎可以乱真的笔迹,都不会再怀疑杨宁的身份。

燕王许彦性子严谨端重,所以书法学的是钟体,端整古雅,颇为知名,火凤郡主少时便是飞扬的性子,虽然燕王让她学写钟体,可是她却自行其是,先是宗法二王,写的一手潇洒俊逸的真书,闲来临帖,更喜卫夫人的流畅瘦洁,书法便如美女簪花,天然国色。若是这样下去,未必不会再出一位卫夫人。

后来燕王欲为郡主选婿,和传言不同的是,郡主当时虽然不愿,但是也没有违逆父命的勇气,只得违心赴宴。只是前来请婚的虽然不乏年少俊杰,可是火凤郡主心高气傲,看不起这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而各家势力暗中的软硬兼施,前来请婚的少年子弟的钩心斗角,终于让这位性如寒梅冰雪般孤傲的奇女子动了真怒,盛宴之上裂碎霓裳,立誓要继承父业,驱逐胡戎。初时别人只当是个小女子的狂言,孰料郡主脱下罗裙,换上铁衣,便如脱出樊笼的火凤,百战百胜,算无遗策,在战场上成就了不世功业,更是凭着慷慨明决、不偏不倚的性情,成为了幽冀勇士心目中的无双统帅。

字如其人,火凤郡主既然出了闺阁,舍身沙场,她的书法便渐渐改变了风格,初时尚不明显,后来已经是独具一格,笔迹刚劲清瘦,疏朗俊逸,铁划银钩,曲金断玉,撇捺钩划之间如同金戈铁马,令人一见便觉满纸的杀气纵横。幽冀许多人也都临摹过郡主的笔迹,却都是得其形而失其神,就是像个五六分,也没有火凤郡主那种几乎破纸而出的惊天气魄。

可是西门凛看到杨宁抄录的《山海经》之后,第一个感觉就是再度见到了火凤郡主的墨宝,直到他定下神来,才渐渐发觉杨宁的字迹终究是少了几分威棱,却是越发的孤傲清冷,虽然也是杀气纵横,却不见金戈铁马,倒像是剑气刀光。只凭这一笔字,西门凛便可以将所有对杨宁身份的种种猜疑通通抛到九霄云外。惟其如此,从前尚可自我安慰,杀的不过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危险人物,如今却是再也没有了一分余地,他,西门凛今日就要杀死恩主的亲生骨血,兄长的唯一传人。

这时候的杨宁却是全无所觉西门凛心中澎湃的杀意,他遵从娘亲教训,为了不让西门凛动摇他的心志,所以强行将此人摒除在心门之外,却又着实难以忘怀这位师叔的亲厚和好处,为了维系心灵的坚忍空明,竟是故意不去想有关西门凛的任何事情,孰料过犹不及,却是疏忽了对西门凛的神态举止的观察,若非如此,西门凛情绪激荡,颇露出一些痕迹,以杨宁的直觉敏锐,是断然不会没有发觉的。

杨宁身上已经没有了束缚,所以站在船头丝毫不觉拘束,听着林志恒在那里给他将昔日的典故,听到入迷之处,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说真的么,周郎真的就在这里将曹操的八十三万大军都打败了么?”

林志恒昨日破去心魔,加上晚上出去大杀一场,战绩卓著,所以面上神采飞扬,纵然是对着心中崇敬的杨宁,也全然没有了顾忌,奉了西门凛之命陪着杨宁欣赏沿途风光,只是几句话就套出了杨宁的深浅,知道杨宁对典故全然无知,所以便万分得意地将赤壁之战讲给杨宁听。

赤壁之战本就是以弱胜强的经典战役,凡是学习兵法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一战的,林志恒出身幽冀将门,又是文武双全,自然是知道得极为详细,他又是善于言辞的人,竟是将这一战讲得天花烂坠,不论是正史野史,不论是真是假,什么蒋干盗书、借东风,统统都讲了出来。这一带本来已经接近赤壁山,江水两岸到处都有孙曹两家作战留下的遗迹,林志恒更是一一指点,哪里是吴兵立营处,哪里是曹军水旱两寨,哪里是两军交战之处,虽然是千头万绪,却是一一如数家珍,毫无疏漏之处。杨宁听得十分认真,他可分辨不出哪里是真的,哪里是后人牵强附会,只是全盘接纳,也是听得眉飞色舞,哪里还有半分桀骜不逊的神态。

连说了将近一个时辰,林志恒说得口干舌燥,虽然见杨宁仍然是心驰神往,却也顾不得了,拿起腰间的一个精美的酒囊,仰头朝天,连喝了几大口,脸上露出一丝酩红,举起酒囊笑道:“公子爷,这是我昨天杀了一个探子的时候顺便从他身上取得,想不到一个寻常水寇竟有这样的好酒,这可是三十年陈酿的杜康酒啊,我只喝过一回,是永和三年郡主娘娘赏赐给世子殿下的。那一年是世子殿下十六岁生辰,郡主娘娘令人千里迢迢从洛阳送来十车杜康酒,其中就有十坛三十年陈的佳酿,世子殿下令人将三十年的杜康赏赐给军中有功将领,又令将剩下的杜康酒掺在幽冀所产的烈酒里面,遍赏军中将士。我大哥骑射一向军中闻名,也得到一壶三十年的杜康酒,爹爹让大哥将酒放到祠堂里面,我偷偷进去喝了一杯,那滋味至今都还记得,哈,虽然给大哥揍了一顿,又给爹爹罚跪了三天,可是真的是很值得啊。我一向胆子小,只有那一次不知怎么勇气十足,说来也是难怪,那时候我可是嫉妒死了大哥,总觉得自己没有用处,一辈子也不会有这样的殊荣,得到世子殿下亲自赐酒,所以就豁出去了,哈哈!”

杨宁却是听得心中不是滋味,永和三年的时候,他还只有十三岁,练功正在紧要的时候,他不知道杜康酒的事情,可是却还记得娘亲亲自酿了一坛梅花酿,令人送给罗承玉贺他生辰,他也记得娘亲微笑着对身边心腹侍女说道:“承玉已经十六岁了,只见他行事,已经落落大方,颇有他父亲昔年的气魄,想来我也可以放下一些心事了,传讯给吴先生,让他今后可以彻底放手让承玉主持军政了,看来再过几年,我就可以不用担心幽冀的事情了。”

那时候他只是因为娘亲那罕见的温柔欣慰的神色而生出恨意,从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恨着那个从未见过面的义兄,甚至在不久前甚至冒着违背娘亲严命想要杀了罗承玉,可是今日听到林志恒娓娓说着他昔日不知道的事情,他虽然心中不乐,可是就是凭他的见识,也知道罗承玉的行事果然是大度恢弘,自己是万万想不到,也做不出的,越想越是气馁,虽然他已经对罗承玉不存杀意,可是却依旧存了争胜之心,此刻觉得自己气度行事不如罗承玉,杨宁只觉心情黯淡,就连欣赏风景和听林志恒讲今说古的心情也没有了。

林志恒却是有了几分酒意,竟是没有留心杨宁的沉默,再度喝了一大口,正想说话,突然觉得手中的酒囊突然劈手夺去,不由吓得惊叫起来,回头看去,却见是凌冲抢过酒囊,立刻止住喊声,肃手站到一边,低头做忏悔状,一双眼珠却是转个不停。演武堂未出师的弟子偷偷喝酒,给燕山卫的任何一个护卫看到,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教训他们一顿的,虽然凌冲恐怕回去之后就会离开燕山卫,可是现在依旧是堂堂正正的副统领,林志恒自然不敢冒犯,更何况他心中对凌冲也是十分敬重,虽然凌冲效忠的是王爷而非世子殿下,但是在他的心灵里面其实并不在意,他父亲就是燕王一系的宿将,而他大哥却是世子殿下的心腹将领之一,所以凌冲效忠何人,都不影响他对凌冲的尊重。此刻他一边想着如何逃过惩罚,一边偷偷向杨宁望去,希望杨宁给自己说几句好话。

只是杨宁却不能理会林志恒的心思,只是淡淡看向凌冲,对于这个一心效忠外祖的高手,其实杨宁心中颇有好感,要不然也不会费心替他去除身上的后患了。

凌冲仿佛感觉不到杨宁的目光一般,也不顾心口隐隐的疼痛,仰面朝天,鲸吸虹饮一般,一口气将一囊美酒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用衣袖擦去溅落在胡须上面的酒液,笑道:“好酒,多年没有喝过了!”

林志恒却是看得心痛,忍不住叫道:“副统领,那一年赐酒,你可是也得到了一壶呢,后来统领大人知道你喜欢喝酒,将自己的那一壶也送给了你,前年您奉命去洛阳,都没有忘记买了两坛杜康酒回来,这可是我听山大哥说的,可没有虚假吧?哼,什么好酒您没有喝过,还抢我的酒!”说到最后已经义愤填膺的模样。

凌冲听了却也不恼怒,微笑道:“原来是山骏这小子说给你听的,这小子平日最喜欢和你们这些孩子胡闹,哪有个前辈师兄的模样,好了你别争了,想不到你这小子一旦放肆起来,倒是不拘形迹,也是爱酒的行家,罢了,回去之后,我家里那丛ju花下面还埋着还有一坛上好的桑落酒呢,原本准备今天重阳节赏菊的时候挖出来的,只可惜偏偏今年重阳却没有这样的心情,你回去之后若是有机会就去那里取酒吧。”

林志恒本是聪明之人,听出凌冲语声虽然爽朗依旧,但是却隐隐有心灰意冷之意,想到凌冲如今左右为难的处境,便是他年少无甚历练,也觉得心中黯然。

重阳前后正是罗承玉遇刺的消息传到信都的时候,想必凌冲那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局势会发展到今日的地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随着世子冠礼的临近,王上和世子之争已经是迫在眉睫,世子遇刺这件事情便如火种一般,将要引发了幽冀两大势力的内讧,而凌冲身在局中,自然是忧心忡忡,哪里还有喝酒赏菊的心情呢?

如今虽然已经踏上归程,回到信都之后,凌冲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遵从世子殿下的命令去迁西赴任,否则多半会成为世子殿下和王上相争的牺牲品,哪里还会有品味美酒的心情,否则也不会将密藏的美酒抵给了自己。

但是这些事情,却没有林志恒说话的余地,便是想要劝慰几句也觉唐突,在想到父兄二人如今也已经隐隐生出分歧,竟也觉得感同身受,思绪万千,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林志恒这里默然不语,杨宁却是听得眼中一亮,笑道:“*金橙桑落酒,霜螫白醋茈芽姜。时节近重阳。(注1)你也喜欢赏菊的时候喝桑落酒么?”

林志恒闻言第一个反应就是嚷道:“呀,公子爷你也会念诗么?”

杨宁神色有些怔忡,喃喃道:“我从前学习厨艺的时候,听别人念过的,娘亲也喜欢在赏菊的时候饮桑落酒,我亲手做的霜螫娘亲很喜欢,还赐了我一樽桑落酒,原本娘亲和师尊都不许我喝酒的,那天娘亲很开心,还——”说到这里杨宁的声音却突然停止了,突如其来的心痛让他再也难以说下去,不由想起那日娘亲微醺之后将自己抱在怀中,呢喃地说着些自己不懂的话语,那罕见的温柔疼惜令得他至今仍觉恍惚如梦。

凌冲对杨宁并不熟悉,听得林志恒的问话先是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在听到杨宁语焉不详的话语,听得一头雾水,却是深深望了杨宁一眼,才继续道:“是去年九月,凌某得知王上闻知郡主噩耗之后,年来一直郁郁寡欢,凌某受王上养育之恩,一心一意想为他老人家排忧解愁,所以亲自带了一坛美酒去见王上,王上被在下的诚意感动,所以允许在下相陪赏菊。王上虽然是幽冀之主,却是每多掣肘,平日里也多有为难之事,只是王上这样的人,是绝不肯向人倾诉心事的,那一日或者是有些激动吧,再加上王上不曾将凌某当成外人,所以说了许多心事,总之,王上颇为欢喜,最后喝得酩酊大醉,凌某辞别之时,王上跟我说‘坐开桑落酒,来把ju花枝’方是人生乐事,所以凌某就想法子弄了一坛上好的桑落酒,想等到去年重阳献给王上。只可惜一别之后,凌某就再也没有机会去范阳了。今年凌某原本想既然已经没有机会向王上献酒,不如就等到重阳之日自己赏菊的时候喝掉吧,只是没有想到凌某终究是没有这个福分了,难得志恒你也爱酒,那坛酒送给你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林志恒听得心中恍然,虽然知道还不应自己多口,却仍然忍不住问道:“副统领你不回去信都了么?”

凌冲摇头道:“不回去了,世子殿下虽然是一番好意,但是凌某身受王上大恩,不能独自逍遥去,若是世子殿下放心不下,也不用费心,不到万不得已,凌某不想和兄弟动手,随便殿下派个人来赐死也就是了,凌某自是不会抗命的。好了,你也听明白了,去告诉统领大人吧,他若是想有什么决断,一路上尽管动手就是,凌某是不会反抗的。还不快去!”说到最后一句已经是疾言厉色。

林志恒一直神色怔忡地听着,直到那一句声如雷霆的断喝才将他惊醒,他连忙转身向舱内跑去了,却是踉踉跄跄,还差点在甲板上绊了个跟头。

凌冲回头看了一眼,失笑道:“我还以为这小子有些长进呢?原来还是这样毛毛躁躁。子静公子,你的一番苦心都白费了。”然后才转过头来,看向杨宁,神色却是一动,他做出这般决定,别人看来定是愚忠愚孝,不懂得良禽择木的道理,所以他早已准备迎接叹息或者鄙视的目光,可是杨宁的目光却是分外的明晰,一双凤眼幽深沉静,竟是没有一丝震动,仿佛自己所做的选择乃是天经地义的一般。凌冲只觉得这少年古怪,看向他的眼神也开始莫测起来。

杨宁丝毫不觉凌冲回去效忠外祖有什么不对,此刻见凌冲神色古怪地瞧向自己,还以为他想要问明舒廉等人被杀的真相,但是那件事情的原委他是不愿说的,若是真相泄漏,有违他成全明舒廉的心意,但是他还记得明、贺两人提及过的事情,当初是似懂非懂,如今却已经明白是有人正在挑拨离间,斟酌了一下,杨宁冷冷道:“你见到燕王,告诉他小心一些,有个叫于巍的,行刺是他主使的。”

凌冲身子一震,忍不住凝神搜索四周是否有人,却是没有发觉,杨宁似乎是发觉了他的心事,淡淡道:“西门大人不在附近。”

凌冲闻言心中一宽,若是西门凛不在,那么方才的说话绝没有旁人可以偷听到,他低声道:“子静公子是在杀死明、贺二人之前得到的口供么?”

杨宁神色淡漠,冷冷道:“不关他们的事,他们是我杀的。”只说了一句话却再也不肯开口,他自知不会说谎,所以便一言不发,只是站在船头默默望着两岸的风光。

凌冲虽然没有得到答案,可是他也是聪明之人,从杨宁的语气中已经隐隐猜出了几分真相。而且不管真相如何,西南郡司牵涉到行刺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就是凌冲,虽然怀疑罗承玉借此机会打击忠于燕王的部属,却也不会相信西南郡司上下当真是清白如纸。可是无论事情真相如何,杨宁的说法已经可以将明舒廉和贺丙可能背负的叛逆罪名洗清了,在这种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想必也没有人定要追根究底吧?毕竟王上和世子殿下应该还没有撕破脸皮的打算,纵然从此以后,两人隔阂更深,幽冀各大势力之间也要开始泾渭分明。可是无论如何,这一次的事情不会损及王上的颜面了,毕竟明司马乃是被刺杀世子殿下的刺客杀了,世子殿下和西门凛对这个少年十分看重,想来不会定要说明司马是被灭口的吧,那样可就和这心狠手辣的少年反目成仇了。想到此处,凌冲不由十分开怀,再向杨宁看去的时候,突然觉得杨宁看起来十分顺眼。

凌冲已经作出了最后的决定,虽然西门凛还没有回话,可是根据他对此人的了解,再加上想起了罗承玉平日的行止气度,倒是觉得自己回去范阳的希望很大,这样一想,顿觉心中爽快,便又生出了喝酒助兴的念头,只是那酒囊里面却已经涓滴不剩,叹了口气,他将那精美非常的酒囊丢到甲板上,便倚在船边,仿佛想要消除心中多年积压的块垒一般,他引吭高歌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注2)”他的歌声虽然粗哑,却是别有一种苍凉韵味,歌声远远飘去,仿佛和江风liu水节拍呼应,更是隐隐有金戈铁马意境,虽然没有魏武的踌躇满志,却将自己心中的悲愤忧苦表现的淋漓尽致。

杨宁不懂词中真意,却是听得入神,待凌冲唱到尽兴处,忍不住高声喝彩道:“好!”这一声犹如冰玉相击,虽然声音不高,平平淡淡,但是纵然在凌冲的高歌声中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凌冲一曲唱罢,向杨宁点头致谢,两人相视而笑,都觉得意气相投,正要继续说话,突然江面上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道:“胡说八道,这样烂的曲子,也配称一个好字,要老子说,那就是两个字,狗屁,纯粹是狗屁!”

这声音响彻云霄,杨宁和凌冲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凌冲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杨宁神色却是淡漠依旧,只是一双眸子已经是幽冷非常,仿佛是暴风雨前的模样。

就在这时,从方才传来辱骂声的地方突然响起一缕清越激昂的笛声,笛声如裂石,宛若异军突起,曲中尽现慷慨本色,不似是江南音调,凌冲最爱这般激越的曲子,听得那人曲中意境高远,竟是连心中怒意也减了几分。笛声三转,继而有人随着笛音高歌道:“水绕苍山固护来,当时盘踞实雄才。周郎计策清宵定,曹氏楼船白昼灰。五十八年争虎视,三千馀骑骋龙媒。何如今日青山下,江东子弟除强凶。(注3)”

前面正是江水转折之处,青山遮目,江流湍急,一时之间却是看不到奏笛唱曲之人,只是凌冲听到那虽无章法,却是雄壮豪迈的歌声,也知道来人必然是豪杰之士,他虽然是武人,却是颇通文章,只听了两句已经是微微皱眉,他方才一时性起,临江高歌《短歌行》,不过是因为喜欢这首乐府的悲凉苍劲,再加上那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一句颇合眼前情状,一时间却忘记了此地乃是昔年赤壁大战的古战场,他在这里唱魏武的诗词,当真是自寻没趣。一年及此,虽然明知那人借着唱曲讽刺自己,却是无话可说,尤其是听到最后的两句,神色更是一动,知道乃是东南的高手名宿前来挑衅为难自己这一行人了。

一曲唱罢,那个粗豪的大嗓门再度响起道:“服气了吧,别看那曹操胁天子以令诸侯,威震四海,可是在我江东周公瑾的面前,纵然有百万大军,还不是在赤壁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只落得仓惶北逃。什么北方霸主,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只可惜有人总是不知道什么是教训,你们燕山卫在幽冀关起门来耀武扬威,那与老子无关,什么时候,燕山卫的手竟然伸到东南半壁江山来了,可是小觑我江东无人么?”

随着雷鸣也似的叫喊,只见一叶轻舟从江边山矶之后驶了出来,虽然江流折转之处江面狭窄,水流湍急,可是那艘小舟却是不急不缓,那种悠然自得的模样,不像是在滚滚江水之中逆流而行,倒像是在波平如镜的湖面上荡舟采莲一般,江水之上不知何时已经是舟船绝迹,唯有这一叶轻舟迎面而来,便是再蠢笨的人也知道定是那上面的人出声辱骂。

这时候楼船的水手早已经知机的在江心下锚停船,两船相距不过三丈左右,杨宁和凌冲都已经将舟上两人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舟上共有三人,船头立着一个虬髯大汉,黑面黑须,生得猛张飞一般相貌,而在他身边却站着一个青衫书生,手中拿着一支黑色的铁笛,那书生大概三十多岁年纪,相貌气度宛若临风玉树,神采飞扬,眉宇间丝毫不见风霜之色,想必至今仍是闺阁千金梦里思慕的情郎。而在船尾扶舵的则是一个头戴斗笠的船夫,斗笠压得很低,却是看不清容貌。

凌冲看清楚这三人之后,忍不住微微皱眉,他毕竟是燕山卫副统领,可以查阅许多机密文件,尤其是这次南下,他将在南方可能会遇到的棘手人物都一一记在心中,见到那两人相貌,已经是心中微动,目中闪过警惕的光芒,正想着如何措词对答,身后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燕山卫乃是燕王殿下亲卫,奉了世子殿下之命前来江南公干,东南早已纳土归陈,何言半壁天下,这句话若是听到朝廷耳中,只怕越国公也要担上几分干系。想来越国公大人精忠体国,听到两位的放肆言辞定会勃然大怒吧!无论如何,江水滔滔,皆是天子所有,就连朝廷都不管燕藩和滇藩的私下交往,就是越国公身为当朝权相,辅政重臣,也没有权力在江水之上独行其事吧?更何况你们这些江湖草莽,因人成事之辈,竟敢冒犯本统领的座舟,莫非却是看不见这船上高悬的烈焰旗么?还是诸位根本就看不起世子殿下,更是看不起手制烈焰旗的火凤郡主?”

西门凛说到最后已经是字字诛心,他本是地位崇高之人,自然威仪极盛,那两人为他的疾言厉色所摄,只觉心中冰寒,竟是一句也不能辩驳,不由互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已经达成共识,千万不能被西门凛话语套住,半壁江山的口误若是真的认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现在谁不知道越国公才是朝廷百官的真正核心。可是却不能默认了瞧不起烈焰旗,这可不是得罪燕山卫而已,而是得罪了整个幽冀,到时候若是燕王或者世子传下追杀令来,凤台阁的玄武司若是一旦出手,就是当今天子也庇护不了他们,更别说这次的主事人东阳侯师冥了。

想到此处,那青衣书生向着楼船深深一揖道:“西门统领言重了,我东南豪杰最是敬佩昔年郡主血战边关的赫赫战功,怎会轻视烈焰旗,怠慢世子殿下威仪,只是今次阁下南来,一路上作威作福,未免太不将我们江南人瞧在眼里,只是昨夜,大江上下,就有数十位黑白两道的英雄死在贵属下的手上,更别提这些年来,阁下在幽冀主持燕山卫,多少北上游历的江湖朋友,都因阁下的心狠手辣,以致陨命他乡,今日阁下途径江水,若是我江东豪杰不趁此良机讨还公道,只怕天下人都要将我们瞧轻了。今次江东黑白两道,就在前面十里的赤壁山歃血为盟,要向燕山卫这过江强龙公平挑战。在下铁笛书生靳长空,和滚江龙隋祥隋首领乃是受盟主之命,前来邀请阁下往擂台相会,双方不拘生死,定要分个胜负高低,只是不知道阁下可有这个胆量前往赴会?”

西门凛微笑道:“师冥倒是不怕死,前些日子吃的亏只怕都忘记了,既然江东群雄都忙着拍春水堂的马屁,那么本座怎会不赏脸呢?只不过东阳侯既然堂堂正正的遣使约战,这比斗的规矩应该有所指教吧?如果是一拥而上,来个群殴,本座自认属下不多,没有前去寻死的理由。”

那一直憋闷着怒气的虬髯大汉闻言嗤笑道:“老子还以为燕山卫的大统领有多大的胆子,原来也是这般瞻前顾后,胆小如鼠,看来师侯爷当真是多此一举,若是依着老子,直接拦江约战倒好些,西门统领才没有避战的借口,若是你怕了,就老老实实偃旗息鼓,夹着尾巴滚回幽冀去吧,只是别忘了途中到信陵拜祭一番,向圣烈大皇贵妃请罪才是,谁让你这燕山卫大统领丢尽了她的面子。”他这番话说得刻薄无比,别说西门凛,就是凌冲等人都已经是怒形于色。

这大汉就是辱骂西门凛也是应有之意,毕竟双方敌对,激将本是常事,可是他万万不该提及“信陵”和“圣烈大皇贵妃”这两件事情,这本是幽冀众人心中的最大忌讳,火凤郡主薨逝之后,燕王也曾上书要求迎归郡主遗骸,但是皇室以尸骨难以分辨,且郡主已为大皇贵妃为由拒绝了此事,此后燕王便不再强求,因此皇室在邙山之上建了火凤郡主的陵寝,称作信陵,而“圣烈大皇贵妃”便是郡主的谥号。郡主生前死后都未能重返信都,这是幽冀上下心中最大的耻辱,所以信陵这两字是万万不能在他们面前提及的。而郡主生前就不喜欢别人称她“大皇贵妃”,除了正式的诏书之上,就是皇帝对她,也是尊称为郡主的,“圣烈”谥号乃是杨氏所加,更是为幽冀中人痛恨。事实上,有人以为幽冀根本就是准备将来起兵谋反,等到大获全胜,占了洛阳之后,再堂堂正正地供奉郡主陵寝,所以才没有继续据理力争。

这大汉连犯两桩忌讳,怎不令西门凛等人义愤填膺,就是他的同伴,铁笛书生靳长空也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完全不知道隋祥为何突然胡言乱语,此人一向粗鲁,什么信陵,什么“圣烈大皇贵妃”,只怕他跟本就不知道这两个词句,怎会脱口而出呢?

就在靳长空从呆愣中清醒过来,想要替隋祥致歉的时候,只见西门凛仰面大笑数声,然后指着隋祥厉声道:“隋祥此人,乃是汉水之上的盗匪,素来劫掠行商,无恶不作,如今又敢当众辱及郡主,哼,郡主的陵寝和谥号也是你这等盗匪可以随便提及的么!给我取了他的首级,待本座设香案祭祀郡主在天之灵。”

随着他的命令,站在他身后的八个少年同时扬手,八柄飞刀脱手飞出,疾如星电,向隋祥招呼过去,这八柄飞刀有的直飞,有的盘旋飞掠,有的划过一个弧线,截住隋祥后路,上下高低更是截然不同,八柄霜刃,似是交织成天罗地网一般,将隋祥和靳长空笼罩在其中,竟是没有一丝空隙。隋祥刚刚拔刀出鞘,那些飞刀已经到了身前,将他避让的方向全部封住,隋祥一惊非小,却也不躲闪,手中长刀挥洒,化成铜墙铁壁,想要拦阻这些飞刀,靳长空也是以铁笛拨打,他知道这些飞刀主要的目标是隋祥,甚至不顾自身安危,定要护住同伴,若是隋祥因此给人杀了,那么江东豪杰的面子可就丢尽了。

两人同心协力,八个少年的暗器虽然高妙,但是毕竟年轻,手法不够老练狠辣,而且原本距离数丈,所以虽然船上不便躲避,两人还是将八柄结成的阵势的飞刀全部拦下,只是靳长空手臂被一柄飞刀划破了个口子。即便如此,靳长空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瞪了隋祥一眼,连忙深深一揖,正要请罪的时候,眼睛余光瞧见碧光一闪而逝,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铮鸣,然后便是长刀坠落在船板上的声响。靳长空骇然抬头,只见隋祥双手正抓向咽喉,而喉咙要害上面却是露出一支男子使用的寻常绿玉发簪的头部,而隋祥咽喉里面嗬嗬作响,两颗眼珠几乎要跃出眼眶,眼看就是不能活了。靳长空只觉得头晕目眩,伸手搀住隋祥,眼光一扫,只见那落在船上的长刀刀身上面竟是有一个小孔,显然那根发簪先是射穿了隋祥的长刀,然后才射穿了隋祥的咽喉,这般速度力量,当真是惊世骇俗。

眼睁睁看着隋祥没有了声息,靳长空长叹一声,将隋祥的尸身放到舱内,站起身来,向楼船甲板上看去,目光一一掠过众人,只见一个青衣少年也立在船头,却是避在阴影里面,他虽然和幽冀众人都保持着一段距离,但是一来相貌寻常,二来年龄服饰也和西门凛身边的那些少年随从区别不大,所以靳长空原本竟是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此时看去,唯有这少年发髻散落了下来,不问可知那根玉簪是何人出手的。

凝视了杨宁片刻,靳长空叹息道:“请问西门统领,这位少年英雄是哪一位,想必是幽冀后起之秀吧?”

西门凛微笑不语,他早料到杨宁必不会容忍,所以自己才没有出手,如今听到靳长空动问,他也不正面回答,却是笑着对杨宁说道:“你就自己告诉他吧。”

杨宁神色丝毫不变,却是上前一步,让阳光照射在他清秀冰寒的容颜上,他淡淡道:“武道宗许子静,幽冀阶下之囚。”靳长空身子一震,只觉得那少年的一双眸子流光溢彩,分外的刺目,他避开了目光,冷冷道:“原来如此,听闻阁下血洗听涛阁,原本江东豪杰还将公子当成是英雄好汉,想不到阁下已经投靠了幽冀燕王,也罢,赤壁约战,算上阁下一份就是。盟主下令,在赤壁山下江水之中设下擂台,双方交战十阵决,最后赢了六场的一方就是胜方,不知道西门统领和许公子可有胆量赴会么?”

西门凛闻言笑道:“十阵决胜负倒也不差,东阳侯却是将本座身边有几个人都摸清了,只不过我这些随从都还没有成年,莫非江东豪杰想和这些孩子一决生死么?”

靳长空已经恢复了冷静,寒声道:“侯爷能够将他们带在身边,想必个个都是少年高手,昨天他们就很厉害么,杀了我方许多兄弟,所以十阵之约是不能少的,不过统领若是不想他们出手,自然可以多接下几阵,如今有了许公子相助,想必区区十阵,在两位统领和许公子眼里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罢了,当然若是统领有异议,就是混战也是可以的,只是在下有言在先,江水上下已经被讨生活的好汉封住了,就是三位可以逃走,也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西门凛朗声笑道:“岂有此理,燕山卫所到之处,无不俯首听命,今日不过是小小阵仗,本座怎会胆怯逃走,就请阁下引路,让本座见识一下师侯爷精心安排的场面吧。”

靳长空放眼望去,只见西门凛左右众人,就是十几岁的少年,也都是跃跃欲试,丝毫没有戒惧之意,好像不是要去和江东无数豪杰厮杀一般。饶是以他心中怨恨交加,也不由生出敬意,便拱手施礼道:“如此,那么在下就为统领大人引路,请。”说罢一挥手,那坐在船尾闷声不响的船夫也不见多大动作,轻舟已经调头过去,如飞驶去。

西门凛下令催舟跟在后面,自己却是笑着对凌冲说道:“凌兄,你我今次要并肩而战了。”

凌冲笑道:“统领放心,不论你我之间有什么仇怨,大敌当前,也断然没有内讧的道理,只不过子静公子并非幽冀所属,为何也要插手呢?”他虽然感激杨宁,却是仍然将心中疑惑问出。

西门凛却是微笑不语,杨宁更是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是淡淡瞧向远方,只是眉梢眼角,却尽是兴奋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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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丁宁《望江南•旅窗杂忆》

注2:曹操《短歌行》

注3:陆龟蒙《算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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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魔帝初扬威------

西门凛等人所乘坐的楼船顺流而下,转眼间已经绕过山脚,众人只觉眼前豁然开朗,江水滔滔,一望无际,此地已经接近三国时候孙曹大战的古战场,故而江面颇为宽阔,目测之下,至少有八九里宽的水面,若是隔岸相望,最多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对岸人影。船行二十余里,只见江水南岸正有三座小山起伏相连,此时已经是深秋,只见满山黄叶,骄阳之下颜色如金。其中一座小山西南临江处,却是百丈峭壁,怪石嶙峋,其下乱石穿空,江水激荡盘旋,撞击在峭壁山岩之上,水花飞溅,犹如堆雪层云。那峭壁上面正有两个血红的大字——“赤壁”。那两个字初看上去俊逸无双,但是第二眼看去却是剑拔弩张,只觉得转折藏锋之处,透露出惨烈无比的气息。

而在赤壁山下,只见六艘铁甲包头的三桅战船一字排开,将去路封住大半,那六艘战船上都是旗号鲜明,分明正是纵横江水中游的六大水寇,而六艘战船中间,却是无数往来游弋的小型战船,三五成群,旗号各异,彼此之间似是泾渭分明,却又隐隐配合,列成战阵,别说是西门凛这里一艘楼船,就是再多上十艘八艘战船,对上这明显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盟军水阵,也只能退避三舍。

西门凛虽然常年在幽冀,可是对江水上的各种势力倒是了如指掌,只看那各色旗号,就知道上至岳阳,下至九江,千里江水之上,以及江水两岸星罗棋布的湖泊河流之内盘踞的水贼,倒有大半都来参与了这次会盟,尤其凶名满天下的六大水寇,更是一个不拉,全部现身。虽然这样的情形早已在他预料之中,可是西门凛也仍然忍不住有些心惊,看来唐氏在江水上面的潜势力果然非同一般,能够纠集那些白道名宿并不稀奇,可是就连平日里对立为敌的水寇也是应邀而来,这其中的蹊跷已经足以令世人回味无穷了。

而在这些大小船只的前方,江水中流,却已经用巨木搭建了一座六丈方圆的浮台,高出水面数尺,一头用儿臂粗的铁链系住,铁链的末梢则曳过千丈距离,系在赤壁之下巨岩上面的锁孔上,浮台随着江面的起伏不定,飘飘摇摇,看上去颇有不堪风浪之险的意味。浮台周围百丈之内,却是一艘水贼的快艇也没有,显然正是准备好的战场,不以战船相近,这必是主事人为了显示胸怀气度,所以才刻意不以武力威迫,也好公平对决。

只不过主事人这番做作却未必当真公平,江东豪杰多半熟稔水性,而幽冀众人纵然会些水性,怎能够比得上惯了水战的对手,更何况今次东南参与会盟的倒有一半是叱咤江水的水贼,水性更是出类拔萃,这浮台孤立江中,双方交手绝无后援,若是江东一方败了,多半还可以落水自救,若是幽冀一方败了,只怕多半不会想到跳水求生。一则是幽冀勇士本就傲骨天生,二则多半水性平平,就是性命无碍,也不免会露出窘态,这已经颇为不平,更何况浮台在水中漂浮不定,善于水战的江东高手自然可以凭此借力,而幽冀众人却多半要花些精力稳住下盘,此消彼涨,这岂非极为不公平。只是幽冀一方虽然明白其中的文章,却是没有法子改变这种局面,幽冀一方本就是势孤力单,若是不选择在江水之上一对一,难道还要混战一场么,所以尽管略有不平,也只能默默认了。

西门凛心中早有准备,更不会多事指责,看看距离浮台不过二十余丈距离,便挥手下令,停舟不前,上前一步,立在船头扬声道:“本座闻说江东豪杰赤壁会盟,要将本座一行葬送在江水之中,怎么本座只见黑道上的英雄好汉,却不见白道上的大侠豪杰呢?师侯爷何在,今日侯爷既然身为江东盟主,贵客已经亲临,缘何不见主人相迎?”

西门凛这一番暗含挑拨离间的言词,令那六艘三桅战船上面出现了一些轻微的波动,甚至西门凛已经可以看到一些桀骜不逊的水贼面上已经露出了激愤之色,不由心中暗笑师冥自露破绽,要知道虽然自岳阳以下的江水多半都是唐氏的势力范围,黑白两道几乎都是以唐氏马首是瞻,可是其中却有许多不同。

大陈统一天下,已经有二十年了,可是由于一帝三藩的对立,所以天下并没有真的太平无事,尤其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所在,往往是盗匪丛生,这其中不乏有各家支持的势力,毕竟盗匪行事可以不讲规矩道理,就是出了什么差错,只要灭口灭得干净,也是再无妨碍。当然为了颜面着想,不论是帝藩哪一家,也断然不会让这些盗匪坐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是却也不会赶尽杀绝。

长江水贼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存在多年,难以剿灭干净,反而越发猖狂,主要的原因就是唐氏的私心自用,虽然唐氏已经归附了杨氏,可是却是不甘心沦为寻常臣子的,所以仍要竭力维持自己的地位,杨氏想要彻底消化唐氏的力量,也不是一蹴可就的容易之举。何况杨氏两面受敌,也不可能将精兵强将派遣到东南闲置,所以控制东南的军队仍然大半在唐氏控制之下,虽然杨氏的力量早已渗透了进来,可是却没有压倒性的力量。

而唐氏虽然当初承诺放弃了兵权,可是却不甘心只拥有少量私兵和培养招纳的高手刺客,所以利用水贼的存在隐藏水军私兵,就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这二十年来,江水之上的势力过大的水寇最后不是被剿灭,就是被唐氏招安,这正是最好的证明。唐氏先是纵容水贼劫掠杀戮对手,然后利用越国公的权势身份指挥水军,对水贼分化利用,暗中养了一支强大的私兵,抛弃虚名,得到实际的好处,利用皇室的支持和强大的武力,商船在江水上毫无阻碍往来,通过和益州的贸易,唐氏积累财富的速度可以说是难以想象的。而在唐氏富可敌国的同时,却有无数大小世家,因为江水被水贼侵占,只能眼看这唾手可得的财富从身边流走,为了家族的生死存亡,在明知无法反抗的情况下,这些世家只能依附唐家,仰人鼻息,才能继续存在下去,发展下去,依附的世家越多,唐家的势力越强,这样反复作用之下,虽然唐家舍弃了独树一帜的藩王权位,可是势力却是越来越强,尤其是在新帝登基之后,身为辅政重臣的越国公更是权位显赫,除了虎据幽冀的燕藩之外,就是汉王和滇王两藩,也只能退避三舍。

长江水贼既然对唐氏的作用这般大,那么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虽然多年来朝廷屡次宣扬要剿灭水贼,最后却是无济于事,而这些黑道水贼劫掠为生,多半无恶不作,纵然是六大水寇那样的一方之雄,多半坐地分赃,靠着向来往客商船帮收取过路费生存,也不免时而大举出动,洗劫商船和沿江村镇,虽然若是太过分,也会被剿灭,但是无论是多么凶恶的水贼,若是当真得罪了唐氏,在江水上恐怕也是寸步难行,在江水之上,唐氏才是真正的霸主。所以师冥利用江东黑白两道排外的心理会盟拦截西门凛一行,不论这些水贼心中真正如何想,却是不敢拒绝的,只不过如此和势力最强的燕藩作对,这些人心中也未必情愿。

而白道名宿的心理却单纯的多,他们多半受翠湖影响,支持大陈正朔,唐氏乃是皇室最有力的支持者,又是东南实际上的霸主,所以他们在觉得不违反“大义”的情况下,前来会盟支持师冥,顺便向幽冀燕山卫发难,报复二十年来南北两地的武人结下的深仇,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可是支持唐氏并非代表着愿意和水贼同流合污,习武之人往往家道殷实,出身世家门派的更是不在少数,江水上下的贸易是否顺畅,可以说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们的生活。即使能够攀上唐氏,水路畅通无阻,这一路上的孝敬也不是一个小数字,再加上这些水贼之中也有许多不受控制的小势力,每年在江水上的损失至少是应得利润的三成。对于唐氏,他们最多是敢怒不敢言,毕竟唐氏控制水贼不过是传闻,而没有真凭实据,更何况若是没有唐氏指缝里露出的残羹剩饭,只怕他们的家族或者门派早已入不敷出了,所以白道中人对于唐氏多是唯唯听命,对于直接影响他们利益的水贼却是恨之入骨。

这一次虽然黑白两道勉强会盟,但是师冥为了己方不起内讧,肯定会尽量分开双方,而堂堂的东阳侯,自然不能和黑道水寇为伍,和白道中人一起出现就成了唯一的选择。西门凛一见现场的情形,就知道必然是那些白道中人不愿和黑道水贼一起出现,而师冥为了先声夺人,也有意将自己这些人晾在这里片刻,所以才迟迟没有现身,这等良机,以西门凛的心智手段,若是不趁机挑拨一番,才是怪事呢。

果然他这一番话说完,立竿见影,一艘悬挂着血色骷髅旗的战船之上,一个神色暴烈的大汉几乎是暴跳如雷,遥遥指着西门凛喝道:“你这贼厮鸟,口口声声问那些白道的瘟生,莫非看不起老子这些英雄好汉么,就是那些窝囊废不来,老子也可以将你抽筋剥皮,别在这里摆你大统领的架子,老子宰了你最多亡命天涯,就不信凤台阁能咬了老子的鸟去!”

西门凛在幽冀身份尊贵,平日所见之人多是英雄好汉,就是怒极恨极,最多辱骂他为虎作伥,或者骂他残酷无情,何曾有这般惫赖人物,当众竟敢辱骂于他,闻言不怒反笑,目光一扫,淡淡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陆水黑龙褚老大,江水中游六大水寇,阁下能够位居第五,想必是名至实归,必定是武功高强,手段狠辣,胆大包天的人物,难怪不将本座看在眼里,想必一会儿上场交手的也有你一个了,若是等不及,何不现在就和本座较量较量,本座可以保证,就算你不幸落败,这一场也不算在十阵之内,褚老大以为如何?”

那大汉头上青筋迸起,虽然西门凛言语客气,但是语气中的轻蔑就是三岁小儿也听得出来,褚老大本就是烈火性子,当下就要出战,却给身边几个年轻水贼死死抱住,这些人想必是已经熟稔非常,各自制住手脚关节,那大汉虽然暴跳如雷,却是挣脱不开,在他身后走出一个中年男子,一身布衣,面色阴沉,高声道:“西门统领豪气干云,我们大当家理应成全才是,只是此次我江东英雄赤壁会盟,共讨北贼,未得盟主号令,请恕我等不敢犯了盟主法度,待到盟主亲至,统领大人自可向盟主提出挑战,到时候我们大当家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西门凛听了微微一晒,知道这人不过是推诿罢了,若是师冥当真来了,是万万不会让褚老大这级数的高手上来丢人现眼的,就是以自己的身份,也万万不会向一个二流人物挑战,若是给人误会自己恃强凌弱,那么燕山卫可会因为自己这个统领而丢尽颜面呢。

正在这时,却听杨宁冷冷道:“何必等到什么盟主前来,决战之前先来几战热身,也是理所当然,你若是不敢和西门统领交手,那么可敢和我动手。”

西门凛闻言一愕,这褚老大的武功不过平平,杨宁是何等的武功身份,怎会主动向一个粗汉挑战,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杨宁负手立在身后不远处,眉宇间神采飞扬,那原本清秀端正的容貌仿佛焕发出无比的光彩。

那诸老大见挑战的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深觉受辱,两臂一振,用上了神力,那几个年轻水贼再也无法压制首领,都是踉踉跄跄跌撞开去,褚老大怒骂道:“贼厮鸟,老子就和你——”,还未说完,已经被那中年男子一把捂住了嘴巴,那大汉手舞足蹈地挣扎个不停。

那中年男子面色苍白地道:“岂敢岂敢,子静公子乃是新任魔帝,听涛阁一战,血流成河,令得小儿不敢夜啼,我们当家何德何能,怎敢接受公子的挑战,若是言语有不周之处,还请公子大度宽容才是。”

杨宁听得一怔,魔帝尊称可不是随便称呼的,自己既不是当代宗主,就是宗子之位也未明确到手,更何况就算是自己做了宗主,也需经过种种试练才有被尊为魔帝的资格,只不过这些乃是武道宗内部的隐秘,杨宁自然不会随便对外人提及,若是出言辩驳,更是自寻烦恼,所以只是淡淡答了一句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胡言乱语,在下虽是武道宗嫡传,却非是宗主,不敢当帝尊之称,更何况,这魔帝两字也是你配叫的么?”说到最后一句,神色虽然依旧淡然,但是杀意却已经隐隐透了出来。

那中年男子心中巨震,知道自己一时慌乱,却是犯了魔门弟子的大忌,要知道武道宗主虽然有魔帝之称,但是魔门弟子自己却是不承认的,天下哪里有人喜欢称自己为魔呢。故而魔门六宗,在魔门弟子口中却是自称圣门六宗,而武道宗宗主乃是六宗共尊的武帝。这魔帝二字若是私下说说也就罢了,毕竟法不责众,就是魔门可以一手遮天,也多半只能眼睁眼闭,但是像他这样敢当着武道宗弟子的面称一声魔帝的,只是世上没有几个人有如此胆量,就是白道之首的翠湖弟子在此,也只能恭恭敬敬称一声帝尊。他心中不由大为慌乱,连忙高声道:“帝尊恕罪,小人失言。”虽然他也知杨宁年少,可能真的不是魔帝,可是只见他如此年少,就在岳阳做了那样骇人听闻的大事,想必武功已经是绝顶品级,纵然说错了,但是想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何况当下的要务就是打消这少年的杀意,也就顾不得有拍马屁的嫌疑了。

岂料就在这时,另外一艘悬着青龙牙旗的战船上面却有一个鹰目蓝衫中年人冷笑道:“什么帝尊宗主,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也值得你文老二如此奴颜婢膝,当真是丢尽了‘骷髅会’脸面,褚老大,你莫非就看着属下这般自作主张么,难怪你骷髅会明明兵强马壮,却是只能屈居第五。”

这悬着青龙牙旗的战船上是六大寇排在第四位的“青龙堂”,那蓝衫中年人正是青龙堂的大堂主顾洋。近两年骷髅会异军突起,干掉了原来名列第五的水寇势力,晋身六大水寇之列。骷髅会平日多半在陆水纵横,每遇大买卖,便从陆溪口进入江水劫掠行商,而青龙堂却多在黄盖湖盘踞,每每通过太平河杀入江水,双方地盘接近,为了争抢生意,不知道血拼了多少场,彼此早已经是势不两立。今日顾洋见到身为骷髅会军师的文老二文缙儒这般怯懦,鄙夷之余也觉得自己面上无光。毕竟双方抢生意,他已是不知道吃了多少亏,多半都是中了文老二的圈套,若是让外人知道,令青龙堂连连受挫的骷髅会的军师竟是这么一个软骨头,岂不是连累青龙堂丢尽了面子么。江水之上争雄,除了武力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声威,所以他才会出言怒斥,想要激怒褚老大,让骷髅会出去和那什么新任魔帝拼个死活,若是胜了挽回面子自然是好,就是败了最多削弱一下骷髅会的实力,对他又有什么坏处呢?

果然此言一出,褚老大和文老二都是面色大变,褚老大一把挣脱军师,大喝道:“拿老子的兵刃来,趁着盟主还没来,先打上一场热身最好。”

文老二冷汗涔涔而下,他自然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是万万没有法子拦住褚老大,只见他原本出身名门,自然知道许多隐秘,不像褚老大、顾洋这些人,多半出身草莽,对于已经消失了七十年的武道宗和几乎已经风liu云散的魔门并没有太深的认识,他自然知道这少年的出现代表着什么,七十年后,这个少年再度以武道宗传人身份出现在江湖上,不论是为了立威,还是为了武道宗特有的修练方式,杀的血流成河将是他最好的选择。他几乎是绝望地望着褚老大,心中将顾洋骂得狗血喷头,暗道,你小子想要自己寻死也就罢了,怎么还将大当家也拖下水呢。不过他心中唯一的安慰就是,在顾洋口出不逊的时候,那少年一双幽深冰寒的眸子已经瞧向了青龙牙旗,或者倒霉的不只是自己一方吧。

这时候,褚老大已经从亲信的属下手里接过了一柄镔铁单锋大剑,剑身长达五尺,剑柄剑身浑然一体,一副沉甸甸的模样,这哪里是江湖人使用的轻灵长剑,分明是沙场争锋的凶器,褚老大骂骂咧咧地喊道:“还不准备小船,送老子去浮台,等老子砍下这贼厮鸟的人头,姓顾的,老子再和你算帐。”他轻功寻常,武器沉重,所以要船登台,其实这浮台孤立水中,除非轻功出众,绝难凌空跃到台上,就是一流高手,没有小船相送,也没有法子登上浮台,所以众人也不嘲笑褚老大。

顾洋心中得意,面上却露出鄙夷之色,冷笑道:“本堂主等你看你褚老大旗开得胜,呵呵!”最后的笑声却是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他挑唆褚老大上阵成功,心中自然十分欢喜。他眼见杨宁自由自在,全无阶下囚的模样,心中怀疑听涛阁之事另有蹊跷,所以他并不相信杨宁当真有传说的那么厉害。但是他也明白既然这人敢主动挑战,那么一身武功也是出类拔萃的,而褚老大虽然性子急躁,一身武功却是毫不含糊,下手更是狠辣无情,往往毫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所以那些武功胜过他的人却往往死在他的重剑之下,这两人多半会拼个两败俱伤,对他来说却是最好不过,若非他心机深沉,强行抑制,只怕已经大笑出声了。

正在这时,他耳边传来杨宁淡漠冰寒的声音道:“你很欢喜么,为什么不笑出来?”

顾洋下意识地喝道:“放肆!”便转头望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却是只见到熟悉的面孔,正在这时,他耳边传来无数惊骇欲绝的叫声,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一团若隐若现的青影正凌空向自己扑来,他大喝道:“拦住他。”同时向后疾退,伸手拔剑。

青龙堂战船的战台上皆是身经百战的水贼,方才顾洋突然大喊一声“放肆”,令他们都是侧目瞧去,不知是那个兄弟得罪了堂主,不料就在这时,四周惊呼声起,又听到顾洋传令,只是等他们回过头去看向对面的时候,只看到一道青影已经登上船舷,这时候摘弓放箭已经来不及了,这些水贼何曾见过这样的速度身法,都是惊怒狂喝,拔出背上单刀,舍命向那青影砍去,更是移动身形,阻在那人和顾洋中间。

那青影毫不停留,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仿佛从虚冥之中伸出一般,轻轻拍在挡在他前面的一个水贼身上,那人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向后飞去,撞倒了两个正向前冲杀的水贼,那两个水贼惨叫倒地,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入耳,而那个被打了一掌的水贼早已经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死了。众水贼还没有看清楚,那人已经冲入了人群中,这些水贼眼中只能看见淡淡的青影,人影过处,一个个水贼惨叫出声,有的是被一掌击杀,有的却是被蓄满内力的同伴尸身撞得骨碎肉糜,几乎是转瞬之间,那人已经冲破了青龙堂水贼的防护,距离顾洋不过三步之遥。那些最靠近顾洋的水贼都是他的心腹,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虽然前面的兄弟的惨叫声仍在耳边盘旋,可是他们却是各自拔刀结阵,施展开最完备的防守刀法,死守不退。

杨宁足下没有丝毫停顿,心湖冰清沉静,使用最强硬的手法破去顾洋外围防线,雪亮的刀光结成的内层防线也不能给他更多的阻碍,呼吸之间,原本刚猛的真气已经变成阴柔无比,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已经用上了一路拈花指法,十指此来彼去,屈伸轻弹,看似莲花绽放,又似火焰起伏,而他的身形却越发快捷,仿佛淡淡虚影在刀光之中往来穿梭,几乎每一刻,都有水贼咽喉或者眉心血花绽放,可是那双白皙如玉的手掌却是滴血不沾,只是在那些看不清敌人音容相貌的水贼眼中,这双唯一清晰可见的手掌却仿佛是从地狱里面伸出的修罗之手一般,终于肝胆俱裂的水贼们失去了抵抗的力量,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向左右逃去,靠近船舷的水贼已经不顾一切地向水中跳去,扑通扑通,落水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切杨宁只是漠然忽视,在所有障碍除去之后,他已经静静立在了顾洋面前,顾洋双手颤抖,手中握着的长剑摇摇欲坠,从他听到耳边的淡漠声音,到他拔剑出鞘不过是短短一瞬,可是杨宁已经逼近了他身前三步,而当他心中震撼,略一犹豫的刹那,杨宁已经杀死了阻挡在两人中间的最后一个水贼,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直到他清晰地看见杨宁立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真切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从名列六大寇之后,顾洋并没有发觉,他的勇气和胆量其实已经渐渐消退,许多时候他都喜欢使用恃强凌弱的手段,处境的改变让他从一个阴狠毒辣的凶徒变成了一个色厉内荏的懦夫,但是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这一点。他能够感觉到额头上汗水滚滚而下,汗水淌到眼睛里面,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孤身一人,耳边传来的惨叫和惊呼声对他毫无帮助,他怎会以为这少年没有胆子闯到船上来呢,强烈的恐惧终于摧毁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终于他一剑向杨宁刺去,可是刺出之后他便后悔起来,因为他感觉到手心的汗水,这让他几乎握不住剑柄。他自然不知道,其实他在那里犹豫恐惧的时候比他想象的要短的多,而他这一剑也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软弱,一道匹练也似的剑光破空而起,化作点点寒芒,向杨宁覆盖而去。

杨宁却还有余暇微微一笑,剑光辉映之下,那清秀的面容上的神情却是淡漠无比,那笑容带给人的并非安慰,而是更深的恐惧,然后杨宁的手掌就那么轻轻巧巧穿破了如雪的剑光,化指为掌,一掌拍在顾洋的胸口,然后杨宁的身形悠然后退,千百道目光凝视在他身上,却只见他身影倏然消失,再现身的时候已经负手立在浮台之上,却是再度仰头向顾洋微微一笑。

顾洋只觉得杨宁的手掌在自己身上轻拂而过,全无任何感觉,然后杨宁就已经突然退去,等他再度看清杨宁的身形的时候,杨宁已经立在距离他三十余丈的浮台之上,不明白为什么杨宁竟会放过自己,他松了一口气,长剑低垂,想着应该如何说话,才能挽回一些面子,又不会再度激怒杨宁,可是就在他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想要开口的时候。

他却看到了无数惊骇怜悯的眼神,他心中正在奇怪,却觉得七窍都有些湿漉漉的,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拭眼睛,放下手来,却惊见一手的鲜血,就在他心胆俱寒的时候,难以形容的疼痛从肺腑之中传来,他一声惨叫,一张嘴,一股鲜血激射而出,顾洋目光落到血泊之中,却看到碎裂的内脏,他一边口吐鲜血,一边大声喝道:“魔帝,魔帝——”,只喊了第二声,顾洋的身躯已经如同烂泥一般颓然倒地,那充满了恐惧的叫声嘎然而止。

在杨宁突然出手的时候,其他的水贼已经各自戒备起来,可是他们也没有援助顾洋的想法,毕竟水贼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情谊,更何况他们也没有机会出手,就连西门凛等人都已经看得呆了,更何况这些良莠不齐的水贼呢,直到顾洋倒地身死,才有一些功力心智超过常人的水贼清醒过来。几乎是反射性的,所有的水贼或者拔出刀剑,或者引弓待发,所有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杨宁,眼睛的余光却是不时地打量青龙堂战船上面的修罗地狱一般的景象。而杨宁青衫之上却连一滴鲜血都没有,明媚的阳光映射下,他只是神情淡漠地立在江心浮台之上,仿佛是闲来无事,临风赏玩江景的单纯少年,再也没有一丝杀意戾气,可是所有的人都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正在向深渊沉没。

魔帝,这就是真正的魔帝,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同样的念头!他们都怔怔望着杨宁,一动不动,江水之上突然变得沉寂无比,除了江水流动的声音之外,和此起彼伏的低声呻吟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和其他人一样,即使是同样出身武道宗的西门凛心中也是无比惊骇,杨宁所用的武功他自然看的清清楚楚,先以千里传音惊动顾洋,然后趁着青龙堂发生紊乱的时候突然袭击,雷霆一般的攻势破去外层的防卫,然后以阴柔诡异的拈花指杀死内层防卫的水贼,趁机一举摧毁青龙堂所有水贼的内心防线,又用绵掌手法杀死顾洋,顾洋死状的凄惨足以震骇任何在场的高手。西门凛暗自长叹,这些武功他也是会的,甚至火候比杨宁更深,可是他却绝对没有法子用这样的方式立威,这一刻,他真的明白了师尊当年对他的评价,他,当真不配作武道宗的嫡传弟子,只有杨宁,才是武道宗下一任宗主的最好人选。

眼中闪现出无比复杂的神色,西门凛扬声道:“子静,回来吧,莫非你还要向褚老大挑战么?”他的语气有些玩味,而他的这一句话却仿佛如同投石落水一般,几乎所有的水贼都是浑身一震,从那种诡异的气氛中清醒过来,江面上开始响起低低的声浪,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交头接耳。而杨宁的目光移动到了紧紧抓着大剑,目瞪口呆的褚老大,和站在他身边,不停拭汗的文老二身上,再度露出了淡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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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说内容节选自:武侠小说 《随波逐流之神龙传奇》

作者:随波逐流
最后更新于:2016年09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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